第3章03
我在王府的日子，过得像个透明的影子。
自从那日赎回军印，我便将自己关在院中，不问世事。萧景辞没有再来过，似乎是彻底忘了还有我这个王妃的存在。
这样也好，乐得清静。
只是这清静，很快就被打破了。
这日午后，我正在廊下擦拭那枚玄铁军印，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，紧接着是守门人的惊呼。
我院里的丫鬟婆子们也骚动起来，交头接耳，人人脸上都带着惊惶。
“听说了吗？北境八百里加急，蛮族打过来了！”
“我的天，听说连失三城，镇守北境的王老将军......被斩了！”
“不止呢，听说头颅被挂在城墙上示众，三万将士......都回不来了......”
我擦拭军印的手，微微一顿。
王老将军，是母亲当年的副将，一个耿直忠勇的老人。我小时候，他还曾抱过我，用他那胡子拉碴的脸蹭我，说我眉眼像极了母亲。
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钝钝地刺了一下，不尖锐，却泛着密密麻麻的疼。
我没再听下去，拿着军印回了房。
到了晚间，整个京都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派去宫里打探消息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回来，脸色煞白，话都说不利索。
他说，金銮殿上，皇帝当庭摔了奏折，龙颜大怒。
那封从北境送来的急报，浸透了信使的血，每一个字都代表着一条人命。
皇帝赤红着眼，指着底下满朝文武，声音都在发颤：“谁！谁能为朕出征？”
金銮殿上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文官们个个垂头，噤若寒蝉。
武将一派也是面有难色，老将凋零，新人尚未成长起来，竟无一人敢应。
就在这死寂之中，我的好夫君，萧景辞，站了出来。
小厮说，当时的安王爷，一身白衣，风骨清朗，成了满朝文官最后的希望。
他慷慨陈词，引经据典，从《孙子兵法》谈到历代战役，分析得头头是道，仿佛只要他一开口，蛮族大军便会自己退去。
他说得正起劲，殿外忽然被抬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武将。
那是从北境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幸存者，他一条胳膊没了，半张脸都是血，只剩下一双眼睛，烧着地狱般的火。
他死死盯着萧景辞，嘶哑地问：“王爷高谈阔论，可知北境现在一石米要多少钱？可知蛮族的铁骑，一日能奔袭多少里？”
萧景辞被他问得一愣。
武将又问：“王爷可知，我们没有冬衣，兄弟们是怎么抱着取暖，活活冻死在雪地里的？王爷可知，蛮子的弯刀砍在人身上，是什么声音？”
一连串的质问，像一记记耳光，狠狠扇在萧景辞的脸上。
他那张永远从容不迫的脸，第一次涨成了猪肝色，张着嘴，一个字也答不上来。
最后，他竟憋出了一句：“蛮族亦是人，或可派使臣前去，晓之以理，动之以情，使其感化......”
话音未落，龙椅上的皇帝将一方砚台狠狠砸在他脚下，怒斥：“荒唐！”
“在你感化他们的时候，我大周的子民，还要死多少！”
我静静地听着下人的转述，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。
这就是我曾仰望的，满腹经纶、风雅无双的京都第一才子。
一个在太平盛世里吟风弄月，在真正国难当头时，却只会纸上谈兵，说出“仁德感化”这种笑话的懦夫。
他鄙夷我母亲的军印是“破铁”，鄙夷我身上的“武夫气”。
可当危机来临，他引以为傲的风雅，除了沦为笑柄，一无是处。
我忽然觉得这三年的痴心真是喂了狗。
我挥退了下人，独自一人，走进了内室最深处的那间储物房。
房间里积满了灰尘，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味道。
我走到角落，那里放着一口蒙尘的梨花木大箱，上面挂着一把早已锈迹斑斑的铜锁。
这是母亲的遗物，自我嫁入王府，便再未打开过。
我伸出手，拂去箱子上的灰尘，那冰冷粗粝的触感，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不再犹豫，用尽全身力气，猛地将那铜锁扯断。
“吱呀——”一声，沉重的箱盖被我缓缓推开。
一股尘封多年的皮革与冷铁气息，扑面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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